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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14 | 一个基层工会与巨无霸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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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14
本报记者 李菁莹
来源:中青在线-中国青年报
    一起正在处理中的劳动仲裁案,再次让沃尔玛和南昌八一分店工会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

    沃尔玛南昌八一分店的一名员工,因为在非当班时间在员工餐厅就餐,被沃尔玛以“违反员工守则”为由解聘,该员工不服,提请劳动仲裁,并请分店的工会主席高海涛做其代理人。

    事实上,这一基层工会与这家外资巨无霸超市的较量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工会领导权之争

    去年春节前夕,一封《告沃尔玛南昌八一分店全体工会会员书》让沃尔玛南昌八一分店工会在全国出了名,也把基层工会与这家世界上最大的零售超市一年来的“较量”推向了高潮。

    2006年8月14日深夜,沃尔玛南昌八一分店工会成立,25岁的青年员工高海涛被推举为工会主席。自那以后,沃尔玛与基层工会开始了一场工会控制权的争夺。

    2006年10月,沃尔玛公司总部高层到南昌市工会拜访,谈及南昌的几家沃尔玛分店成立工会联合会事宜。12月,总部高层又来到南昌,欲成立沃尔玛工会工作委员会,并拿出一份以沃尔玛高层担任委员会主任的委员会名单,委员分别是两个分店的人力资源部经理助理和工会主席,以及沃尔玛南昌合资办公室的负责人。

    高海涛被召集去讨论“工会工作委员会”事宜,并被告知此事得到了南昌市总工会的支持和同意批复。高海涛当即质疑:工作委员会成立,根本没有征求我们基层工会的意见,指导委员会和基层工会是什么关系?这个组织的性质、地位和作用是什么?

    高海涛决定求助中华全国总工会。把情况反映后,全总很快下达了一个紧急通知《关于牢牢把握沃尔玛工会领导权和控制权的通知》。在全总的干涉下,工会工作委员会流产了。

    很快,沃尔玛又把目光放在了工会委员的增选上。委员选举出来后,公司质疑选举结果,但被上级工会驳回。

    再后来,沃尔玛到南昌市总工会要求更换工会主席,他们提出的人选是公司副总,被市总工会拒绝。

    巨无霸的妥协

    在争取和维护工人权益方面,基层工会与公司进行了数次“正面交锋”,在善用法律武器的基层工会面前,巨无霸无可奈何地“妥协”了。

    2006年9月,工会刚成立一个多月,一名员工情绪激动,打电话给高海涛,问:工会管不管这种事!原来,这名员工在下夜班后到超市买早餐吃,在经过促销员的同意后,试吃了商场的免费试吃品,但这时离商场规定的免费试吃时间还有10余分钟。公司管理层发现后,以违反公司礼品馈赠原则对这名员工做出了解聘的决定。

    工会对事件进行调查了解后,感觉公司对这名员工的处罚过于严厉和简单了。高海涛正式约见了人力资源部经理,阐明了工会的意见:解聘员工的理由不充分;按照相关法律规定,公司单方面做出解除职工劳动合同时,应当事先将理由通知工会,工会认为违反相关法律法规和劳动合同,要求重新研究处理时,公司应当研究工会意见,并将处理结果书面通知工会;按照相关司法解释规定,公司作出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举证责任应由公司来承担。请公司把拟解聘信和调查的书面材料提供给工会。

    经过高海涛的据理力争,公司最终表示原来做出的决定确实有点草率,撤销了解聘决定,给予这名员工相应的处罚。

    工会会员从8人到近500人

    事情的妥善解决,使员工对工会有了新的认识,开始有员工主动要求参加工会了。

    有一名入职3年的老员工,上班分理散货时,顺手把一个价值10元的钱包插在工裤背后,可忙完后忘记拿下来,走过员工通道时报警器响了。公司随即把他叫到办公室调查。后来公司以“盗窃公司商品,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为由要解除与这名员工的劳动合同。

    这名员工是工会会员,他向高海涛咨询。高海涛分析道:有常识的员工都知道防盗标签,钱包上贴有防盗软标,无论是顾客还是员工都不可能带出商场。如果想偷钱包的话,员工可以偷偷到收银台消磁或把钱包折一下就行了,何必引起警报器响起。同时,这名员工曾经在商场捡到1000多元现金并上交给公司,一定程度上证明了该员工的品行良好。

    高海涛告诉他:你如果不服公司的决定,可以请求工会帮助调解,调解不满意,有权向劳动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这名员工当即表示要申请仲裁,并希望工会帮助。高海涛告知这名员工,要先向公司索取书面的解除劳动证明,方可进入司法程序。然而沃尔玛以没有先例为由,迟迟不愿出具,在员工的再三坚持下,公司签发了2006年第一号文件——关于解除某某同志劳动合同关系的决定书。虽然这名员工后来放弃了仲裁,但这份文件却是沃尔玛第一次因单方解除员工劳动合同出具的具有法律意义的正式文件。

    基层工会的威信前所未有的高涨,工会会员从最少时的8人增加到了近500人,95%以上的员工自愿加入工会组织。

    较量远未结束

    但基层工会与公司的较量远未结束。行政福利费成为新一轮较量的导火索,而其激烈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了高海涛的意料。

    按照沃尔玛的传统,每年春节公司都会给职工发放150元的购物券和20元红包。去年春节前夕,沃尔玛总部提出,春节职工福利从工会费中支出。

    很快,八一分店的人力资源经理和高海涛约谈,说:全国大部分分店基层工会主席都同意了,春节购物券由工会发放,如果工会经费没到位或不够,可由工会向公司借款。

    高海涛坚决不同意。他回答说,这个需由会员大会讨论才能做决定,工会主席没有私自决定的权力。高海涛很明白,工会经费和行政福利费完全是两回事,怎么能把本该公司承担的福利费转嫁给工会承担?工会经费都发放成福利了,还怎么开展活动?目前为止,公司未拨一分钱到工会,还让工会向公司借钱发福利,员工会如何看待工会?

    高海涛上完夜班后回到家,写下了《告沃尔玛南昌八一分店全体工会会员书》,第二天即贴到公司的宣传栏上,同时给公司总经办、人力资源部和市总工会各发了一份。

    《告沃尔玛南昌八一分店全体工会会员书》阐述了工会福利和职工福利待遇的区别,告诉大家一名工会会员应该得到公司和工会的双重福利。“应由公司承担的春节职工福利费用完全转嫁到工会经费上来,是逃避推卸责任的表现。负责任的工会是不能接受的……这不得不引起我们对跨国公司社会责任问题的思考。”

    这份《告沃尔玛南昌八一分店全体工会会员书》在员工中引起强烈反响,大部分员工对公司的做法感到不满和气愤。很快,沃尔玛深圳总部被惊动了,总部立刻派人来南昌调查。

    高海涛再度求助全总,全总表态:沃尔玛的做法不符合工会经费的管理使用规定。并下文通告全国沃尔玛所在市总工会:对沃尔玛的做法给予拒绝。同时一并转发了高海涛的《告沃尔玛南昌八一分店全体工会会员书》。

    沃尔玛发动的这一全国范围内对基层工会经费“争夺”,以失败告终。

    今年春节又快到了,高海涛担心,去年的春节福利风波会不会重演,公司又会想出什么法子让工会承担本不该承担的员工福利呢?

    本报南昌1月13日电

    链接

    有关法律规定

    1.“企业单方面解除职工劳动合同时,应当事先将理由通知工会,工会认为企业违反法律、法规和有关合同,要求重新研究处理时,企业应当研究工会的意见,并将处理结果书面通知工会。”“职工认为企业侵犯其劳动权益而申请劳动争议仲裁或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工会应当给予支持和帮助。”(《中华人民共和国工会法》第二十一条)

    2.“工会应当帮助、指导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依法订立和履行劳动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一章总则第六条)

    3.“用人单位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应当事先将理由通知工会。用人单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规定或者劳动合同约定的,工会有权要求用人单位纠正。用人单位应当研究工会的意见,并将处理结果书面通知工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章第四十三条)

    4.“工会依法维护劳动者的合法权益”,“用人单位违反劳动法律、法规和劳动合同、集体合同的,工会有权提出意见或者要求纠正;劳动者申请仲裁、提起诉讼的,工会依法给予支持和帮助。”(《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六章第七十八条)

 

高海涛:在尴尬中坚守

2008-01-14
本报记者 李菁莹
来源:中青在线-中国青年报
    高海涛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当上了沃尔玛南昌八一分店的基层工会主席。

    每天,高海涛穿着红色的沃尔玛工服,在超市里忙乎,和其他员工一样,甚至比其他员工更加勤勉和谨慎。然而一旦公司有涉及员工福利待遇的争议时,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像个冲锋陷阵的战士,瘦小的个子充满了力量和坚定,连公司的老总,他也敢拍桌子较劲。

    高海涛,出身苏北农村家庭,2004年毕业于江西蓝天学院。之后,本打算报考国家司法考试的他,听说在沃尔玛做工,有休息时间不说,每月还有500元的工资,不愿再给家里增添负担的他,毫不犹疑地做出了选择。

    没想到,这一选择,从此让他和沃尔玛这个巨无霸超市较上劲了。

    一边上班,一边自学法律应考的日子是艰辛的。那段日子,高海涛向公司申请了每天上晚班。每天晚上11时下班后,骑车40分钟回到家中,第二天一早起床,8时30分赶到沃尔玛附近的书店,看书学习到下午3时多,再去上班。3个月这样的日子流水般过去,9月的司法考试,高海涛高分通过。

    本以为沃尔玛仅仅是过渡性的选择,通过司法考试后,他可以随时跨进司法领域,从事自己朝思暮想的律师职业。然而,结果却总是出人意料。

    在沃尔玛上班,高海涛观察到,沃尔玛经常无合法理由地开除员工。“沃尔玛有着强大的公司文化,它需要员工无条件服从与执行。”高海涛说,员工上下班要被公司强行检查背包,员工劳动强度大工资却低,被公司企业文化培训出来的员工没有多少维权意识。

    在网上,高海涛看到了很多沃尔玛拒绝建工会的文章。2006年4月,高海涛拨通了南昌市总工会的电话,表达了希望参加工会的愿望。

    又一篇文章《沃尔玛拒建工会全总欲提起诉讼》引起了高海涛的注意,高海涛从法理的角度分析,如果全国总工会欲提起诉讼,可能会遇到原告主体资格问题。高海涛通过114找到了全国总工会的电话。

    没想到,较真的高海涛遇上了认真的工会组织。全总很快派人到南昌,和高海涛见了面,表达了希望高海涛在沃尔玛八一分店建立工会的愿望。

    2006年7月29日,全国第一个沃尔玛工会组织——晋江店基层工会成立,沃尔玛反应强烈,总店向全国各分店下发了质疑工会成立的备忘录,两天时间召开了10场员工大会。前台员工开会时,被告知:谁参加工会谁走人。

    这样的特殊环境,愈发激起了高海涛成立工会的决心。为了发展会员,高海涛从自己熟悉的员工开始,一个一个向他们解释工会的性质、作用、地位以及成立工会的目的。

    2006年8月14日深夜,在南昌市困难职工帮扶中心,沃尔玛南昌八一分店基层工会成立了,会员有23人。然而很快,23个会员中有15人因压力太大而退出了。

    高海涛还像以前一样,每天按时上下班,踏踏实实地做事。休息时间就和员工谈工会,告诉大家工会组织是以“促进企业发展、维护职工权益”为原则的,澄清因误导宣传而导致的“工会就是和公司对立,是福利机构”的误解。

    在工会成立一个月后,会员很艰难地发展到了31人。这时,正好发生了一名员工下班后试吃店里免费食品事件,被沃尔玛南昌八一分店以“违反公司礼品馈赠原则”为由予以解聘。

    高海涛在调查了这件事情的经过后,约见了人力资源部门经理,据理力争,阐明了工会的态度和意见。最终,公司撤销了对这名员工解聘的决定。

    这一事件,让员工们看到了工会还真是替员工说话的组织,并不像公司当初宣传的那样。1年后,沃尔玛南昌八一分店基层工会发展会员近500人,这个数字让高海涛很骄傲,也让高海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和责任。

    1年多的时间,高海涛笑言自己的神经一直紧绷着。有很长一段时间,“管理层特别注意我,我上班时间都不敢和员工多说话,主管甚至也被要求暗查我在做什么。”高海涛无奈地笑了笑。

    上班时,高海涛是沃尔玛的最底层员工,以执行和做事为主;上班之外的时间,高海涛作为工会主席,要为维护员工的权益和人力资源部,甚至是公司高层面对面地“较量”。

    “上班时,我格外小心,不敢出差错。因为员工出了问题,我可以代表工会为他说话,可如果自己出了问题,就没办法理直气壮了!”2006年的大年三十,高海涛主动要求上夜班,上完夜班后又加班了一小时,直至晚上10时40分,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刷卡下班。

    此时,餐厅正在播放春节联欢晚会,高海涛没来得及换下工衣看了半小时的电视。第二天一早,高海涛获得信息,经理报公司高层说其“利用上班时间看电视,涉嫌严重违反公司政策”,公司高层指示“调出当天的监控录像严查此事”。

    这件事最终被查清,但这让高海涛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儿。还有两次,仅有的两次,高海涛在工作时间从事了工会工作,沃尔玛就要给予处分。

    更让高海涛窝火的是,工会连一张办公桌都没有。为争取一小块儿自己的宣传栏,高海涛找分管领导、人力资源部门,最终都不了了之。在沃尔玛南昌八一分店的行政办公场所,记者看到了“工人委员会”的牌匾高高挂在门楣上,但仅仅是挂着。

    沃尔玛南昌八一分店的基层工会在尴尬中运转着,而作为工会主席的高海涛,也在尴尬中坚守着。

 

记者手记

他还能坚守多久?

2008-01-14
本报记者 李菁莹
来源:中青在线-中国青年报
    高海涛不愿意接受记者采访,在记者的竭力劝说下,他才答应和记者见面。

    采访中,高海涛的心情一直是复杂和矛盾的。他一面滔滔不绝地诉说,一面又多次要求记者不要报道。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自己和公司的关系已经变得越来越微妙了,如果报道出去,自己恐怕没法在公司待下去了。

    诉说中,我能感觉到,这位80后的外资企业工会主席,正承受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压力。这种压力来自沃尔玛,来自工会,更来自他的内心。

    在沃尔玛,工会虽然建立了,但面对公司文化已经相当成熟的跨国公司,工会的力量显得单薄得多。虽然囿于中国国情,沃尔玛最终认可了工会的建立,但高海涛认为,对于维权型工会,沃尔玛这个超市航母一直是敏感和排斥的。身为公司的员工,却干着公司并不认可甚至反感的事,这个压力对高海涛来说相当之大。

    公司也伸出过“橄榄枝”,人力资源部门找他谈过几次,告诉他:你学历背景都很好,可以借助工会主席的平台获得在公司的发展,也可以考虑转到人力资源等行政部门工作。高海涛没有接受。

    “在强资本弱员工的外资企业,工会应该大有作为,平衡双方的利益,就是践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维权观。维护职工权益就是维护社会稳定,发展和谐的劳动关系!”高海涛是这样理解的,可为什么每次都变成和公司之间的“较量”?

    “小伙子工作热情很高,但有时工作方式方法欠妥!”南昌市总工会一位负责人这样评价高海涛。

    这可能和自己学法律专业有关,什么事情都喜欢用法律来衡量是非曲直。但一遇上事,在别人眼里可以将就和妥协的,高海涛就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工会成立一年了,几乎没有休息一天,近两年也没回家,瞒着父母做工会主席,天天坚守原则,据理力争,可自己的前途在哪里?如果自己的权益受到侵害,谁会站出来为自己维权?”高海涛有时也会怀疑自己的选择。

    很多朋友都劝高海涛尽快离开沃尔玛。高海涛也很想向自己喜欢的公益法律事业方向发展,“但现在不能,员工需要工会,更需要有为的工会。我要对500多名会员负责!”高海涛认为,这些员工是冲着他进工会的,他不能拍拍屁股就走人。

    在接受采访后的一个星期,记者接到高海涛的电话:“写好了稿件,你就发吧,只要在离开沃尔玛之前通过一定方式让社会关注工会,关注外资企业的工会建设,促进工会自身体制创新,也就值了!”

 

新闻背景

沃尔玛工会建立之路

2008-01-14
来源:中青在线-中国青年报
    

    1995年,沃尔玛进入中国市场。

    2001年~2002年,全国总工会深圳分支机构不断与沃尔玛总部沟通,要求建立工会,一直未果。

    2004年10月,全国人大执法检查组、中华全国总工会公开批评沃尔玛拒绝建立工会。

    2004年11月,沃尔玛作出让步,发布声明称,遵照法律不阻止员工组织工会并履行工会法所规定的责任和义务。

    2006年5月,全国总工会有关人士指出,如沃尔玛继续抗拒工会组织,那么它面对的将是整个中国。

    2006年7月29日,沃尔玛福建晋江店成立工会,这是沃尔玛在中国的第一家工会。

    2006年8月4日,沃尔玛深国投百货有限公司湖景分店42名员工成立工会。

    2006年8月9日,沃尔玛表示在中国所有商场建立基层工会。

    2006年11月8日,沃尔玛中国投资有限公司总部工会在深圳成立。

    2007年7月29日,中华全国总工会在泉州市召开了沃尔玛工会成立一周年座谈会。截至目前,沃尔玛在中国共有84家分店,已有77家建立工会组织,另有3家正在筹建中,会员达2万人以上,职工入会率总体超过50%。

    边集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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